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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節上

新宋 潇騰 4199 2023-04-12 01:01

  夜。西風從蔚茹河兩岸的平原上掠過,遼闊的田野在靜穆的沉睡,即便是青蛙不知疲倦的叫聲,也無法将它從睡夢中鬧醒。此刻,某條潺潺流動的小河畔,燒起了一堆燃燒跳躍的篝火,在篝火旁邊,有幾個人影圍坐在一起。

  “給!”篝火映出一張明瞠發亮的臉孔,赫然竟是曾經想要行刺石越的史十三,他拿着一串烤魚,遞到身着白袍的李清面前。

  “想不到你行刺石越未曾得手,居然還能活着回來。”李清接過烤魚,輕輕咬了一口,似漫不經心的說道。

  “你希望我死麼?”史十三的眼睛深遂不可測,他哈哈一笑,朗聲說道:“我并沒有行刺石越。”

  “哦?”李清的語氣并沒有十分的意外,隻是細心的吃着烤魚,仿佛這是天下最難得的美味一般。

  “你不意外?”史十三抓起酒囊,喝了一口酒,遞到李清面前,笑道:“嘗嘗。”

  李清接過來,輕輕抿了一口,隻覺這酒入口香濃,而後味道極辣,竟是生平從未喝過的酒。他目光中不由露出驚訝之意。

  史十三微微一笑,道:“這是宋朝新出的酒,喚作酒露,為中原特産。西夏地處邊遠,隻怕現在還沒得見。此次去宋朝,沒有别人的收獲,獨獨弄回來了一車好酒,種類之多,讓人驚訝。不過這種酒露,在宋朝似乎沒有甘蔗酒流行。”

  “果然是好酒。”李清淡淡的笑了笑,又輕輕抿了一口,溫聲道:“這種勁道,更适合西北男兒喝。”

  “中原變化極大。”史十三吃起東西來,卻比李清要豪邁許多,咬了一大口魚肉,伴了一大口酒灌下,幾口便吞下肚中。“你若有機會回去看看,必然大吃一驚。現在汴京城中,流行一種四個輪子的馬車;宋人在馬蹄上釘上鐵掌,不再削馬蹄;若在汴京轉上一圈,就會發現多了許多學校,這些學校很多是王安石的幼婿桑充國所辦,竟是免費上學,不僅教讀書識字,還教刀馬弓箭,街上到處有人讀報紙,又有什麼‘圖書館’與‘體育館’,圖書館是給人免費看書,體育館就是專供人比賽,比弓箭,比武藝,比誰跑得快,跳得遠,或是比踢球藝……”

  “是嗎?宋朝在改變他們的國策麼?”李清望着史十三,若有所思。

  “我不知道。”史十三笑道,“我是個粗人,大字不識幾個。這次來去匆匆,能看到的也有限,甚至連白水潭學院都沒有去過。不過我感覺得出,宋朝現在好比大陽初升之時。在汴京,你會産生這樣的感覺——那如同是一匹充滿精力的小馬駒!”

  “這魚的味道不錯。”李清沒有接史十三的話,顧左右而言它,笑道:“聽說熙河地方的羌人,本不吃魚。還是王韶教他們結網捕魚的。王韶現在如何?他也是讀書人出身,不至于走狄武襄的老路吧?”

  “王韶現在還是樞密副使,隻不過常常稱病。”史十三将手中的烤魚拿到火上翻轉,微熱了一下,一面說道:“王韶在宋朝是沒有背景的官員,王安石下台後,他雖然功勳極大,但是到了朝中說話,不僅比不上文彥博、吳充這樣的元老重臣,門生故吏甚多;甚至也比不上郭逵,時時有人聲援。”

  “郭逵?”李清笑道:“宋朝整軍經武,兵部之事,有賴于郭逵。聽說他與石越走得甚近,那麼将來還有高升之日。”

  “不錯。”史十三也笑了笑,道:“不過王韶也并非不理事,方才你說起熙河地區的羌人,可知道熙河羌人,十之八九,原是漢人?不過與中土隔絕久了,染上夷俗,竟然也以夷人自居了……”

  史十三說到此處,微睨李清,見李清的臉色已經變了。他卻不以為意,隻從容說道:“因此,自王安石起,宋朝便已曾議論,要讓熙河羌化之漢人,化羌複漢。不過王安石罷相後,此議便罷,眼下卻是王韶在力主此議……”

  

  李清冷冷的看了史十三一眼,目光中竟似散發着寒意,冷笑道:“若以為教會羌人吃魚便是可複羌為漢,卻也隻能是癡心妄想。”

  李清雖然感于夏主知遇之恩寵,在西夏參預軍機,深受重視,平素裡也似乎并不在乎是黨項人還是漢人,但是表面上越是顯得不在意,内心深處,華夷之防卻越是根深蒂固。他以一漢人,能得夏主之青睐,成為西夏的重要人物,心機城府,不可能不深,若是旁人話帶譏刺,他臉上絕不會有一絲一毫顯露出來。但是他既與史十三交同莫逆,話中哪怕是帶上這一絲半點的諷喻之意,也已足以讓李清變色。

  史十三卻似乎隻顧着吃魚喝酒,一面笑道:“我不曾如你讀過那麼多書,但是也聽人說過史書,也曾裝模作樣讀過幾天《春秋》,自有華夏以來,胡夷變成漢人的也有過,漢人變成胡人的也有過——若是漢人不曾變為胡人,孔夫子又何必說什麼‘夷狄入中國則中國之,中國入夷狄則夷狄之’呢?可見東周之時,已經有中國入夷狄的人了。”李清的臉色越來越難看,史十三卻隻是指着腳下的土地又說道:“不過天下之事,有時候也說不清楚。你看這塊地方,原本是中國的,現在卻入了夷狄。這究竟是夷狄入中國,還是中國入夷狄呢?”

  李清心中的怒火,聽到這幾句話,不免稍稍平息了一點。他疑惑的望着史十三,不知道他究竟打的什麼主意。一時間無緣無故用話語來撩撥自己,一時間又似乎隻是無心之語。倒讓李清有點弄不明白了。但李清畢竟也算是博聞多識之人,立時說道:“故遼主耶律洪基曾讓人讀《論語》,讀到‘夷狄之有君,不如諸夏之亡也’這一句,便沒有人敢讀。反是耶律洪基說,古時夷狄不知衣冠禮法,故稱之為‘夷’,現在大遼修文物彬彬,不異中華,所以也不必以這些話語為嫌。契丹雖是夷狄,卻也常常以中國自居的。”

  史十三聽李清說完,猛喝了一口酒,贊道:“若如此看來,現在的遼主英睿有為,頗重儒教,凡宋朝之一切典章制度,無不留心,擇善而改,我等倒應當待之以中國之禮,而不便以夷狄視之?”

  “理當如此。”

  “你心中果真是如此以為?”史十三的語氣中頗有不信之意。

  李清微微颔首,淡淡說道:“這等事情,又何必欺騙于你。”

  史十三笑道:“我并非是疑你騙我,而是不敢相信。須知在宋朝,也有一個人與你有一樣的觀點。”

  “哦?”李清嘴角微翹,露出譏諷的笑容,道:“宋朝人也會将别國人當成中國來看待麼?”

  史十三注視李清,含笑道:“我也知你絕難相信,不過這人不是旁人,正是石越!”

  “石越?”李清微覺吃驚。

  “正是。我在宋朝時聽人議論過,說石越曾經撰文,言道若夷狄用中國之禮法,學中國之文物,則與中國無異,中國便不當歧視他們……”

  史十三将石越這番言論說出來,若是别人聽到,最多不過以為石越故作高論,甚至鄙為書生之見,但是這話入到李清耳中,卻有伯牙遇鐘子期之效。李清入夏日久,雖然心中念念難忘的,是自己是漢人這一事實,但是他在西夏取妻生子,身居高位,又得夏主信賴,而他在宋朝,不過默默無聞之輩。可以說他人生的輝煌,與西夏是分不開的。所以一方面李清最忌諱人家罵他是夷狄,一方面他心裡卻會隐隐意識到,自己現在的确是夷狄了!但是這卻是李清最難接受的事情。

  李清平素讀書,最愛讀的便是《漢書》的《李陵傳》。他心中未始沒有以李陵自期之意,但是畢竟夏主秉常對他信任有加,人之一物,不能無情,讓李清為了一個自己又看不起又内心充滿羨慕與懷念的宋朝,而去背叛秉常,對于李清來說,并不是一個完美的選擇。

  所以,李清從《春秋》中找到了精神的依托,他希望能說服夏主秉常,在西夏國推行漢禮漢化,以此來赢得宋朝“中國之”的待遇,這也是對自己流落“夷狄”的一種補償,同時也可以做為一個政治口号,來與反對漢禮漢化的梁太後一黨鬥争,幫助秉常獨柄大權,報答秉常的知遇之恩。

  
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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