蘅笠點了點頭,大步走進婉妍的閨房。
擅闖你的閨閣,是我莽撞了。可今日不把你安頓妥當,教我如何能放心離開。
一進婉妍的卧房,蘅笠頓時感覺到這間房間和整個宣府的風格大相徑庭。
作為宰相之首宣郢的府邸,宣府從正廳到院落的擺設用度都是極好的,整個府邸大氣又不失精緻,一看便知是達官顯貴、鐘鳴鼎食的書香門第。
而婉妍的屋子,卻如同普通書生的房間一般,素淨而空曠,放眼望去沒有一件陳設。明明是大家閨秀的房間,卻既沒有香爐也沒有熏香,屋内萦繞着的,是清幽的木香、墨香、書卷香;并不大的屋子裡光書架就有七八架,上面的書冊擺得整整齊齊;寬大的書桌上,書冊如山、筆杆如林,硯台中還留有墨汁。
整個屋中唯一的裝飾就是窗棂邊、屋棱上懸着的青紗幔。此刻微風穿堂,屋内青紗飄飄,仙意萦繞。
即使是六月盛夏,一入其中,頓感燥熱之氣全無。
蘅笠抱着婉妍從青紗飄揚中款步穿過,徑直走到床邊,俯身輕輕地把婉妍放在床上。
沒想到婉妍摟着蘅笠的手就是不肯松開,像一隻小癞皮狗一樣挂在蘅笠身上。
蘅笠被扯着起不來身,正想回手把婉妍緊緊摟着自己的手拿下來,就聽懷中之人開口了。
“小師傅…”夢裡的婉妍柔聲呢喃着,口吻是苦苦懇求,“徒兒求您了,您别走…别走。”
邊說着,兩行清淚從婉妍的眼角滑過。
都說人生病受傷後,是最最脆弱的,會下意識想到自己最親近的人。
自從小師傅離開後,這是婉妍不知道第多少次夢見那日的分别。
以前,是你款步入我夢中;如今,留我一人魂牽夢萦。
婉妍軟軟的哀求,瞬間擊中了蘅笠心中最柔軟的地方,不忍心将她的手掰開了。
蘅笠再次攬住婉妍,重新把她抱在懷中,自己坐在了床邊。
“我何曾走過,我又怎能舍得。”蘅笠對着婉妍的睡顔柔聲說道,用柔軟的指腹輕拭去婉妍臉上的淚珠。
燦若繁星的眼中是寒冰消融後的旖旎,不點而朱的嘴唇牽起淺淺的笑意。
若是婉妍醒着,肯定會驚訝得一蹦三尺高。
這溫潤的玉石之音,不正是陪伴婉妍十一個年頭,她日思夜想的小師傅的聲音嘛!
隻可惜婉妍睡得正香,夢裡夢外,皆是一人。
婉姝站在門口沒有進來,用手帕捂着嘴輕笑,目光柔和地看着屋中不可驚擾的一派祥和。
木樨馥郁裡,青紗曼舞中,一襲暗紅錦衣的少年,身姿挺拔坐在床邊。寒氣逼人的氣場中夾雜着些許和煦的柔意,輕拍着懷中女孩的後背,像安撫受了委屈的嬰孩一般。
久立許久也不曾挪動分毫。無所謂身乏體累,隻怕她不得好眠。
等婉妍終于一覺醒來,發現自己已經趴在床上,天已經黑得徹底。
這甜美一覺把徹夜未眠又勞心勞力的一天帶來的身心俱疲,徹底消化掉了,心情也明媚起來。
婉妍盡情地伸展雙臂,上下左右扭了扭脖子,又小心翼翼地蹬蹬腿。
雖然傷口仍舊疼得緊,但周身的疲倦一掃而空,婉妍瞬間覺得整個人又活過來了
“啊哈~爺又活啦!”婉妍暢快地呼喊道。
做完運動重新老老實實趴回枕頭上的婉妍,忍不住回想起今天早晨發生的一切。
朝堂上的默默支撐,步履如飛、衣袂翻飛地抱着她出宮,馬車裡令人安心的懷抱,以及他身上那初雪後的味道……
這一刻一幕,就宛如刻在婉妍心頭一般,連細節都栩栩如生。
“雖然蘅大人看起來是殘暴不仁的冷面羅刹,但其實心裡還是很關照我的嘛。實在是個口嫌心實又俊朗無比的大好人啊!嘿嘿嘿嘿……”
婉妍美滋滋地小聲嘀咕着,兩隻手捧着自己绯紅的小臉。
隻是想一想蘅笠的臉,婉妍就忍不住癡癡地傻笑起來,心裡像有一萬顆蜜桃炸開了。
“大好人?那我還真是謝謝你了。”
婉妍正傻樂着呢,窗旁的書桌邊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,凜冽而略帶玩味的嘲弄。
嗯?!
方才還一臉傻笑的婉妍瞬間像被雷劈了一般怔住,笑容凝固在臉上,半天沒反應過來。
“蘅蘅蘅蘅大人!?”終于反應過來的婉妍驚叫出聲。邊說着就要起身,卻不小心牽動了傷口,劇烈的疼痛讓婉妍立刻倒回了床上。
“哎呦呦呦呦呦呦……”婉妍呲牙咧嘴疼地呼天喊地,還不忘立刻把臉埋進枕頭裡裝死,心裡忍不住痛罵自己。
這都啥丢人事哇?嗚嗚……傻笑還流着口水臆想的對象,居然就在身後看着我犯花癡!?我到底為什麼不能想就安安靜靜地想,我這張破嘴幹嘛要說出來啊!?
實在是沒臉做人,也沒臉做一隻白澤了……
婉妍恨不得把自己的臉和枕頭縫在一起,這樣就不用直面空氣中這濃濃的尴尬。